潘小松:与书同眠

2008年11月02日 01:19:48 来源: 作者:http://www.sina.com.

  

潘小松强调自己只是玩书而已,对书籍的占有欲望与女孩子痴迷高级品牌时装的心理相似 本报摄影记者 王晓东
[ “能精确计算出藏书的经济价值的人,成不了真正的藏书人。而藏品的价值往往产生于人弃我取的爱书精神,需要时间的考量” ]

  “收藏与性情有时发生龃龉。因为收藏容易把原来浑然天成的乐趣理性化,于是我们常常发现收藏的人患得患失,寝食难安。”中国社科院美国文学研究所译审潘小松洋洋洒洒谈论书的故事,言语平和,却风流蕴藉。身后是满满一墙错落的旧版本图书,大多为布面、锦缎和羊皮封面精装版本,深红、藏青、褐色的书脊有些虽残破,但不失光华。“书墙”下是舒适的“不坐在上面便不能读书”的蓬松结实的粗布沙发,一盏古香古色的落地灯蒸腾着温暖的光,他说:“苦夏是读书的好时光,长冬也是。”

  潘小松强调自己只是玩书而已,对书籍的占有欲望与女孩子痴迷高级品牌时装的心理相似,是一种“顽固的爱好”,只是把玩,不能算真正的“收藏者”——而他,原本应凭借诸多译作,如瑞典著名作家斯特林堡的《地狱·神秘日记抄》、美国作家亨利·米勒的《宇宙哲学的眼光》等等扬名,但在收藏热甚嚣尘上的今天,让他备受关注的却是藏书——4000多册外语旧版书和百年以上历史的老字典。

  进门原本应该放鞋柜的地方,放的是俄语原版《古拉格群岛》、德文《海涅诗集》之类的旧书,随手抽出一本便随手掂着上百年历史……又因对“担水砍柴,无非妙道”这句话体会颇深,潘小松不愿意用“珍本书籍”来看待自己的藏书,他的书没有“文献”的姿态。没有电视柜就用八本巨大的不同版本的《韦氏大词典》码在一起结结实实地当做电视柜,“柜子”上的金绒丝布一掀开,便露了真容;而一些快散架的典籍则只是用牛皮纸一裹,只知道那是“文物”,修复得靠专业部门,但他不知道专业部门的人又是否愿意为一本两本书劳作。

  无端想占有经典文本的不同版本,不同印刷批次、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书籍,潘小松便倾尽一生财力用来买书。采访的时候,潘小松想找自己私爱的北京“万圣书园”还在小胡同时期的一张书卡,翻出自己的钱夹,抖落的全是北京市内大大小小书店的购书卡,钱袋里一张工资卡透露了他的财务状况。“我从不储蓄,事实上,储蓄了几十年的人的钱财,如今通货膨胀成了废纸,而曾经被他们视为流浪汉的我,却攒下了一屋子好东西。”“我妈妈跟我说,卖了吧,卖了书,去买个大房子。我说,卖了书还是会去买我买不起的那些书。”大家说他对书有点“痴狂”了,他认真纠正:“痴是有的,但不狂。”

  他把自己的书屋叫做“灵魂安顿所”。有一种说法说潘小松睡前总要抚玩片刻装帧精良的小书,这一怪癖,被他名之为“侍寝”。而现在,潘小松索性把卧室与客厅兼书房的砖墙换成了一道透明的大玻璃墙,如此,视觉上两个空间相连的效果,他大概是睡着了也要看得见书方才踏实的人。

  今天,再没有旧书可玩

  北京圆明园附近有个旧书市场,潘小松曾经去过几次,一次见一本光绪年间的《圣经》喊价1000元,只好感叹“自己是真玩不起书了”。

  同样的一本《圣经》,潘小松2004年在报国寺旧货市场上以一张火车票的价码从山西来的小贩手中购得,“幸好当时人弃我取的时候,只是凭着兴趣收罗了一些好书,而今玩不起了,就不买了,光是好好读一读自己的藏书,下半辈子也不够用”,“能精确计算出藏书的经济价值的人,成不了真正的藏书人,因为他对不值钱的东西不屑一顾。而藏品的价值往往产生于人弃我取的爱书精神,需要时间的考量。”即使不是处心积虑为升值而购买,潘小松仍能毫不费劲地总结出一套市场规则,能一眼判定一本书的价格标高了还是低了。

  潘小松最在意一本一本执着地去找寻的过程,“我的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故事,而故事须得有一定的时间长度。”从事文学翻译的潘小松从对文学的兴趣出发收藏图书。前些年,外文书店曾统一出让一批过去教会所存图书,潘小松没有去,在他看来,“一本书与一个人冥冥之中的缘分最可珍重,统一买来的,便失了意味。”

  小时候为小人书着迷,读中学时想:长大了如果有钱,就买齐所有的期刊。那时候的上海福州路是潘小松的天堂,“有个线装书店,有个外文书店,有个旧书店”,“一本蓝壳的《勃郎宁诗集》当时买不起,至今耿耿于怀。”究竟在哪里卖什么书,甚至,哪本书放置在哪个书店的哪个架子上,他总能过目不忘——下意识地,好比时尚中人总能一眼认出一条紫色条纹丝巾是哪个品牌哪一年的“走秀款”。

  1984年,潘小松从山东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国社科院,建国门路上工作单位周边是潘小松徜徉的好去处。踩着秋天沙沙沙响的落叶去拜访某位名人的故居是工作之余的乐事,每一次无目的的游荡终归要走向距离单位不远的灯市口胡同口的中国书店,再绕道三联书店、涵芬书楼、王府井书店……朝朝暮暮,似水流年。

  那时候,潘小松每月工资45元,几乎全部用来买书,“经常是捏着干馒头漫游书国”,“最好的光景,说出来能气死今天玩旧书的人,1998年到2004年那会儿,潘家园书市的旧书称金论两地卖,常常是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里搬书,我最后一次往家里运书是花400块钱买了一卡车,当中有原文版的《追忆似水年华》——就在你背后。”潘小松指着书架上的书说。

  曾经,那些书里的事

  与买书有关的温暖记忆俯拾皆是,但当年灯市口中国书店在潘小松的印象中最鲜活。当时有位老先生刘眴总是特意给他留好书,如今潘小松书柜上放置的全套小牛津版世界名著,一本三元两元不等,全是当时老刘为他留的。那时,中国书店店面里侧有间小屋子,冬天生了炉火,潘小松买了书也不肯走,栖身炉火边听卖书人说故事……

  在潘小松看来,正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信息组合成个人读书史里耐人寻味的段落。他爱惜书页里夹杂着的前人所有者的信息,比如夹在书里的一片树叶子,一行写在旧本《圣经》扉页上的“请冯姐念念古文和英文”——“想想啊,这只是一个百姓的书。”潘小松补充着那些书页间易于忽视的故事。

  潘小松珍藏着一本何其芳先生读过的《海涅诗集》,第二卷的扉页上有“何其芳读,1973年北京”的字样,“秀气的钢笔字,像他的名字一样可亲。”他说。

  说话间,潘小松翻出著名装帧设计艺术家张守义为他题字的一本俄文普希金一卷集。扉页上张守义先生记下了在潘家园巧遇潘小松的小事,笔墨温润字迹疏朗。潘小松回忆,当时去潘家园旧书市淘书,用100元买下有着精美插图的书后,卖书的朋友告诉他张守义在。本来潘小松买下的这本书是店家送给张守义的,但老先生觉得礼物太重,婉拒了,说:“还是留着卖点钱吧。”张守义前脚离开,潘小松后脚赶到,用100块钱买下。

  今年10月15日张守义去世,一行小字便成了遗墨。潘小松的语气里有怀念,但并不沉溺。面对生死以及时间流逝,潘小松的态度是达观的,他说:“100年前的老外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的话,仿佛还是昨天写的,也就是透过这些,我看到时间流逝,人生苦短。”

  最后,都要云流四散

  数十年悉心收罗,潘小松终于也有为自己的收藏感到“累”的时候。加上2004年之前,他的住处一直未得安定,在北京城里搬了不下十次家,让他每每为藏书所烦扰。所以他说他不是藏书者,而是玩书者,因为藏家们总有安稳的处所放置宝贝,而他总是带着书籍“漂流”。因为搬家,就不免要出让一些书籍(有时也因为手头紧,需要用一些书去交换另一些更想拥有的书)。

  问潘小松:“卖书是什么感觉?”,“知道什么叫‘挥泪对宫娥’么?”潘小松反问作答,“但也有像济公那样感到浑身一身轻的时候”。瞬间他便又豁达起来,“我读过许多藏书家的传记,最后的结果都是云流四散,我的这些书也不例外。”从前,潘小松或许还会执着于自己的藏书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存世,是统一捐给机构呢,还是流散地分送,而今这些问题已然不再是问题,他想开了:“我不在乎最后是留到什么人手上,是名人,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是真心爱它们的,就会好好收着。”他对历史是有信心的,这样的信心与他从这些书中读到的信息一脉相承,“最老的图书,写书人对时间怀着信心,他们很单纯地相信自己做的事能够传世,写书的人、给书配插图的人都像圣徒一样。英国最古老的图书,甚至把装订者的姓名都写在书上。”

  潘小松懒于给自己的藏书整理、编目,因为太浪费时间,而他的时间要留作把玩,比如每天当家人看电视的时候,他便站在小桌子前一本本地盖上自己的藏书章,他说:“关于书的大部分信息,我只能带进坟墓,所能留下的只是我的一枚印章。”本报摄影记者/王晓东


苏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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